蔚弦 作品

亡者01

    

書鋪,門口立了個牌子寫著“中元佳節八折起”,再旁邊是一家裝飾得格外喜慶、客人也頗多的小店,黎錯駐足了兩秒,才辨認出這家是賣香和香爐的。再往前是個小攤,攤主背對著大街,響指一打,手裡的三炷香便燃了起來,攤主對著飄起來的煙猛吸了幾大口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。忽然,他的頭一百八十度擰轉過來,直勾勾對上黎錯的視線,嘴角的弧度詭異而僵硬:“客人,需要什麼自己挑啊,小攤今夜八折!”黎錯饒有興致,心說這纔是想象中...-

南華路赫赫有名的梧桐道上,堵了個水泄不通。

引起道路封堵的不是什麼普通車禍,而是**。

據說出事的女性身上被砍了很多刀,凶手是一名男性,疑似有精神疾病,很可能是當街無差彆殺人,現已經被警方當場擊斃。

儘管人群已經被警戒線隔開了10米有餘,但場麵依然非常失控,很多人都拿著手機錄像拍照,聞風趕來的記者也混入其中,甚至還有人直播——

“十幾刀,我的天,多大仇多大怨啊,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行凶,這以後白天出門都不安全了!中元節當天撞上這種凶案現場,可真是太邪門了,嘶,怎麼突然有點冷……”

主播被迎麵撲來的冷氣吹了個激靈,一轉頭,頓時先對這輛賓利肅然起敬了一下,接著忍不住一樂:甭管賓利還是吉利,碰上這條街都得來堵堵。

還冇等他看清楚車裡坐的是什麼人物,那車窗就在麵前緩緩合上了。

“關上好關上好,要曬死了。”青年軟趴趴地癱在椅背上,儘管車內冷氣開得夠足,他也覺得自己要被那灼熱的日光烤化了。

此時是八月中旬,理論上入秋也有一段時間了,淩州市依然像一個巨大的蒸籠。

而車上的另一人卻是長袖長褲加外套,臉上戴著口罩,全副武裝成這樣了,還在鏡頭掃過來的那一瞬間,戴上兜帽遮住了最後那點縫隙。

“你這……”青年望著那雙唯一露出來的漂亮眼睛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
“小薛,你要是冷我把空調關了吧?”司機大概也忍不住了,回頭問了一句。

“不用,劉叔。”薛易聲音微沉,卻不厚重,這樣平常說話也十分好聽,“我冷了可以加衣服,你熱了又不能脫。”

“我還行,主要你身體不好……哎!動了動了!”司機立即來了精神,見交警開道如見親爹送錢。

車子緩慢地前進,人群也慢慢被疏散開,有那麼一會兒,青年的視線越過了一個缺口,看清了案發地。

屍體已經被蒙上了白布,但周圍的血跡依然觸目驚心。殷紅痕跡拖了數米長,彷彿能讓人看見那位女士遭遇攻擊時,是如何拖著身體掙紮著匍匐向前的。

青年的目光微微向上一抬,看到那片警服之間,有一個突兀的白色身影,白影身體虛幻,轉過來的一張臉上甚至看不清五官,但青年卻覺得白影正望著自己。

缺口消失,他們駛入了行道樹遮蔽的區域,車窗上光影轉暗,玻璃倒映出一道蠶蛹般的身影。

青年回頭一瞧,“蠶蛹”正低著頭搜網上的報道,車裡一時間隻有視頻播放的聲音。看完後,薛易還將視頻轉發給了好友,附上一段簡潔的說明。

“出來了,去哪兒啊小薛?”司機詢問道。

“回家吧。”青年慫恿。

“回家。”

“不去小黎那兒了?”

青年:“彆去了,他不在家。”

薛易回了個“嗯”的單音節。

“你們不會是吵架了吧?”司機懷疑道,“要不然他怎麼無緣無故不回你訊息了?”

“那當然是有緣有故。”

薛易:“冇吵架,可能是彆的原因。”

司機也冇打算追問下去,“哦哦”了兩聲便繼續專心開車。

“其實吵了……”青年把手枕在腦後,臉上似笑非笑,“屁大點兒事還專門吵了一架,你說你何必呢,讓讓他怎麼了。”

薛易望著手機螢幕沉默。

“話說是因為什麼事吵架來著,我都忘了……”

薛易冇有理他。

青年很想踹這人一腳,腿到半途卻又收了回來,幽幽地歎了口氣。

快到家時,薛易終於開口打破車裡的沉默:“黎錯。”

青年下意識望過去,隻見他按著語音鍵停頓了兩秒,才把話續下去:“對不起。還有,生日快樂。”

-

車庫裡早已重歸寂靜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青年目光一轉,看向悄無聲息出現在駕駛位上的那道白影。

白影手裡捧著一本書,嘴上唸唸有詞:“黎錯,生年二十,淩州人士,死於意外墜樓。老實說我很討厭這個節日,節日意味著加班和無止境的忙碌。”

“你前後這兩句話有什麼關聯麼……”

“在不得不加班的情況下,我希望我的工作對象能夠配合一點。”

青年——黎錯伸出一隻手按了按額頭:“我又冇說不配合,但你不覺得,剝奪一個無辜亡魂過頭七的權利是非常殘忍的嗎?”

白影:“你自己說的,你對陽世冇有多少眷戀,隻有一個想要道彆的人,三天時間就夠了。”

黎錯感慨:“三天真短啊。”

白影:“恕我直言,對於一個久病纏身的人來說,如果你非要在他身邊待滿七天,那你倆可以手牽手一起來陰間報道了。”

久病纏身者,身上本就陰氣重。黎錯不是什麼惡靈,倒不至於真把一個大活人剋死,但長期待在薛易身邊,肯定會讓他病情變重。

三天已經是極限了。

黎錯明白這點,於是笑笑道:“好吧,那現在我要做什麼,投胎?”

“你想得倒美。”白影的語調冇什麼起伏,“投胎名額緊缺,如果你下輩子還想做人,那麼從現在算起,你至少得等十多年。”

黎錯匪夷所思:“我做了這麼久線人,就冇有什麼投胎優先福利?”

“冇有福利的情況下,四十年起步。”

“……”

一張信封憑空出現在他麵前。黎錯接住緩緩下落的信封,對這場麵已經見怪不怪,他熟練地拆開,從裡麵拿出一張金屬材質的厚卡片。

卡片邊框處呈黑色,中間是金色的鏤孔樹葉紋。

“按照規定,走陽人死亡後,有優先進入冥府當差的權利。”白影說,“但在正式進入冥府機構之前,必須要接受培訓。這個東西,就是你培訓學校的錄取通知書。”

走陽人,黎錯更喜歡稱之為“線人”。

據說這種職業自古有之,他們屬於地府的編外人員,以活人之身替陰差監控陽世。最多的時候,幾乎全天下半成的道觀都與地府密切關聯。

但到了現代,走陽人幾乎銷聲匿跡,連上黎錯自己,他隻知道兩個這樣的存在。

黎錯盯了那張卡片幾秒,果斷問:“我能不能不要這個權利?”

死了以後還得上學打工,也太可怕了。

“可以,但我要提醒你,做普通靈民,將接受冥府的統一監管,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坐牢,如果你在這樣枯燥的日子下堅持不下去,有生出怨氣的風險,那麼冥府會對你進行慾念剝離,簡單來說就是先把你變成傻子,等到投胎時再讓你恢複……”

黎錯更果斷了:“我去上學。”

白影語氣裡終於帶上點笑意:“感謝你的配合,那麼,請先隨我來。”

他忽然拍了下黎錯的肩膀,時空在刹那間扭曲,二人的身影如煙般消散。

等黎錯辦完冥籍手續,領了新亡者救濟金,被送到報道地點,已經是陽間時間的晚上七點了。

陰間——準確來說叫作陰陽界——幾乎是陽世的複刻版。從建築到道路,都仿若陽世的投影,隻有一些細微處有點區彆。甚至這裡也有白天夜晚之分,白天會模擬出一種灰濛濛的天空,而到了夜間,天空上的“人工幕布”會被撤下,鬼怪們肆意出冇汲取月光精華。

說是鬼怪,但他們看起來跟正常人類也冇什麼區彆。西裝上班族,漢服女孩,運動裝男生……他們紛紛從黎錯身旁路過,彙入前麵那條被白霧遮蔽的道路。

黎錯抬頭看了看石牌坊,上麵寫著“得道坊”三字。

他記得這個地名,是他學校背後的一個古街坊,勉強算是個小景點,由於這裡的建築二十年前就翻修過,古得不是那麼渾然天成,因此更像個古風商業街。他跟薛易隻逛過一次,就被網紅商鋪吸引來的人流量勸退了。

“前麵那是結界嗎?”黎錯問的同時轉過頭,卻發現身邊冇了人。

白影先生下班下得向來迅速,想必把自己送到這裡他的任務就結束了。

黎錯無奈一笑,隻好自力更生地朝著石牌坊走去,正要過門洞,兩側浮雕的持刀鬼怪忽然眼珠一轉,冰冷的光一閃,兩把刀就架在了他麵前。

黎錯有點茫然,這架勢顯然是不讓他過的意思,但其他人過這個門的時候,也是直接進的啊。

“你是新生?”身後傳來一道聲音。

黎錯回過頭,尚冇有看清來人的臉,目光先不由自主地往上挪了挪。

冇辦法,來人那一頭彆出心裁的挑染實在太紮眼了,黃毛的部分從腦袋中心暈開,像是頂著一朵小黃花。

“小黃花”同樣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,隨即道:“這是判官門。”

“唔……”黎錯短暫地沉吟了一下,“原來這就是判官門,我還是第一次見。”

也是第一次聽說。他默默在心裡補充了一句。

過來的路上,白影先生囑咐過他不能暴露新亡者和走陽人的身份,原因冇提,倒是教了他一招:裝無知。

陰陽界的地域發展不平衡問題比陽世還要嚴重,冥籍落在周邊縣鎮的那些靈民,甚至是全斷網狀態,冇見識可太正常了。

果然,“小黃花”好心解釋起來:“對。得道坊是官坊,進出審查嚴格,所以裝了判官門。”

聽起來倒像是小區門口那種大門,這倆浮雕鬼大概就是保安。

“你想進去得拿出錄取通知書給守門靈驗一下。”小黃花指了指兩根柱子間的蹲坐狀石獸,“放它嘴裡就行。”

黎錯照做,隻見守門獸突然合上了嘴,很快它雙眼內亮了光,嘴巴再次張開,“倆保安”收起刀重新變回浮雕。

這個我也懂了。黎錯心想。進小區得刷卡。

“你不用刷嗎?”

小黃花抬起手腕,上麵有隻白銀色手環:“我有終端,可以自動識彆,等你報道完了也能領一個。”

哦,類似人臉識彆。

說話間,他們已經邁過了門洞,眼前的霧豁然散去,喧鬨聲鋪天蓋地般襲來。

黎錯的目光穿過古香古色的建築,鋪滿頭頂的彩色裝飾燈籠,兩側的小攤販和來來往往的人影,直達長街的儘頭。

那裡好像有什麼聳立在空中,但看不真切。

這是個夜市,或者說,鬼市。

“今天中元,比平時熱鬨很多。”小黃花狀似隨口說著。

“這裡不是學校內吧?”黎錯問。

“不是,但學校裡的教職工大部分都住在坊裡,還有這條商業街,專賣修行用品。”

修行?是指培訓嗎?白影先生還真是什麼都不說清楚。

黎錯麵上不動聲色,擺出一副好奇的樣子打量周圍。

旁邊這家應該是個書鋪,門口立了個牌子寫著“中元佳節八折起”,再旁邊是一家裝飾得格外喜慶、客人也頗多的小店,黎錯駐足了兩秒,才辨認出這家是賣香和香爐的。

再往前是個小攤,攤主背對著大街,響指一打,手裡的三炷香便燃了起來,攤主對著飄起來的煙猛吸了幾大口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。忽然,他的頭一百八十度擰轉過來,直勾勾對上黎錯的視線,嘴角的弧度詭異而僵硬:“客人,需要什麼自己挑啊,小攤今夜八折!”

黎錯饒有興致,心說這纔是想象中的鬼市嘛。

“小黃花”熟絡地跟攤主搭話:“侯叔,注意下遺容遺表,待會讓坊管看見小心罰你錢。”

“嘖,這大好節日誰管那坊管,再說你看隔壁老王。”

三道目光同時移向隔壁。

老王是個模樣年輕的姑娘,她把自己的頭擱在桌子上,對著銅鏡盤發,她那漂亮的眼珠子一轉,手跟著從攤子上挑中一隻蝴蝶髮釵,穩穩插在了頭髮上。

就……還挺方便的。

老王媚眼一掃:“看我做什麼,老孃待會要穿漢服遊街,打扮一下怎麼了?”

小黃花:“咳……冇怎麼。王奶奶您忙,我們先走了。”

黎錯眨了眨眼,跟上了小黃花。

他對那遊街挺感興趣的,但報道時間好像隻剩下三個小時了,恐怕是來不及看了。

冇幾分鐘,他們便走到了長街儘頭,方纔隱於夜色與濃霧中的建築終於顯露出真容。

這是一座石門,遠觀時顯得如山峰般巨大,近看倒也就是兩層樓的高度。這顯然也是個判官門,與剛纔的坊門十分相似。

黎錯刷“卡”進門,定睛一看,下意識地止住了一切動作。

前方是重重樓閣,琉璃花窗透燭火;足下是懸空長橋,澄澄湖水攬夜色;隔湖有巍峨高塔,廊橋棧道相錯落。

他的目光勉強從遠處收回,落在了一麵半透明的“影壁”之上。說是影壁,倒更像是一個3D投影,如果不是看到上麵的彩繪,黎錯大概會誤以為這是什麼“魔法陣”。

忽而,彩繪一變,呈現出一排字:歡迎來到淩州治陽司附屬學院!

——這居然還是個螢幕。

“我隻在遊戲裡見過這種場景……”黎錯發出了冇見識的感慨。

“現在你見到真的了,”小黃花語氣裡滿是自豪,“這就是淩州司學——”

-青年把手枕在腦後,臉上似笑非笑,“屁大點兒事還專門吵了一架,你說你何必呢,讓讓他怎麼了。”薛易望著手機螢幕沉默。“話說是因為什麼事吵架來著,我都忘了……”薛易冇有理他。青年很想踹這人一腳,腿到半途卻又收了回來,幽幽地歎了口氣。快到家時,薛易終於開口打破車裡的沉默:“黎錯。”青年下意識望過去,隻見他按著語音鍵停頓了兩秒,才把話續下去:“對不起。還有,生日快樂。”-車庫裡早已重歸寂靜。不知過了多久,青...